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拨动读者潜意识里的那根弦——谈《魔戒》诗歌翻译

2013-12-22 13:16:56 来源:晶报 作者:杜蕴慈

    11月上旬,我与邓嘉宛在大陆几个城市与《魔戒》读者见面。每场见面会上,总有至少一位(勇敢的)读者腼腆地对我说:“其实,之前我读魔戒的时候,书里的诗歌都略过不读。”

    而我,身为世纪文景版《魔戒》三部曲里诗歌部分的译者,也总是据实以告:“没事,其实我自己当读者的时候,也是一样。”

    我没告诉读者的是,那是在我阅读中译本的时候,毕竟是母语,读得快,因为一心追赶故事进展,于是诗以言志这种不急之务就大概浏览过去,勉强交代了。

    然而阅读托尔金原作的时候,他的写作风格让人不自禁放慢咀嚼的速度,一啮一啮蚕食过去,自然接上了出现在场景里的诗歌节奏,气脉一贯。我身为这些诗歌的译者,也必须做到以下两点:一,让诗歌译文与小说译文连贯一气;二,尽量表现托尔金原作诗歌的美,这种美包括文气、音韵、弦外之音、典故;以上两点排名不分先后。

    从少年时期开始,托尔金就对诗歌阅读及写作产生浓厚兴趣,在他的一生当中,曾数次尝试以长诗写作自己构思的故事,也曾以诗歌重述北欧《埃达》以及英格兰亚瑟王传说。对于古英语诗歌、尤其是古英语英雄史诗《贝奥武甫》的研究,是他极大的学术成就之一。

    巧合的是,我认识托尔金,不是从《魔戒》或是他笔下的中洲世界开始,而正好也是从《贝奥武甫》开始。二十年前,我读了冯象先生翻译的《贝奥武甫》,从他在书后丰富的评注里,我知道了“贝学泰斗”托尔金,然后读了托尔金的那本《贝奥武甫与批评》(Beowulf and the Critics,是否读懂了另说)。

    托尔金的诗歌写作兴趣,以及学术专业领域,在《魔戒》诗歌里都有挥洒的余地,他的读者与译者,必须注意到这些苦心经营之处。此外,与其它文体的翻译比起来,诗的中译本是一件很微妙的成品,因为中文本身拥有极为长远丰富的诗歌传统,任何一位中文读者,内心都有对于传统诗词乃至民间谚语歌谣的记忆与审美,而一首翻译诗的形式、气质、词汇,都会拨动中文读者潜意识里那根弦,从而影响他对于译本的看法与喜恶。

    从一开始,在诗歌形式上,我们的翻译与编辑团队就否决了五言七言的齐言旧体诗,因为这种形式放在托尔金的小说里,无论是原作还是译本,都显得突兀;这种形式在读者潜意识里拨动的杂音太多,与托尔金的声音并不和谐。

    接下来,工作就完全交到我手中了。我要翻译的不是一本诗集,而是在一部小说发挥功能的诗歌;小说有人物、场景、情节,于是我首先考虑这些诗歌在小说里出自何人之口、出现在什么场景情节之中。

    这么分类下来,不得不佩服托老与曹公(曹操)一样,有着毕肖其声的本领。这些欢唱悲吟的人物,来自托尔金笔下各具不同文化的种族,包括霍比特人、精灵、矮人、人类(分为洛汗人及刚铎人两个民族),甚至还有非人形的大鹰与恩特(能够思考说话行走的巨树);场景情节则包括了日常作息、欢快远行、历险犯难、冲锋迎战、悼亡哀荣、抚今追昔等等。

    从这些诗歌,可以读出托尔金赋予不同人物的文化特色及性格,身为译者,这是必须传达出来的。传达的时候,我认为可以适当使用一些与中文诗词传统相应的词汇,从而隐约为读者带来一些意象,轻轻拨动读者潜意识里那根弦,但是不能让读者听见捍格不入的警报。

    霍比特人欢乐质朴,与脚下的土地一样蕴含着无可限量的生机,他们的诗歌用字平实而有味,甚至很多诗句读诵出来就跟平常说话一样。轻松的日常生活歌曲,穿插了几句信手拈来的英国传统民谣意象,比如拉小提琴的小猫、欢跳的小狗、“盘子跟着勺子跑”、“母牛跳过了月亮”,非常自然。

    精灵与天地同寿,他们的记忆往往与向往缠绕一体,他们对未来、对故乡的向往,其实也是对过去的缅怀,反之亦然。这种首尾相连、迷离朦胧的美,托尔金表现在参差的音韵上,也表现在模棱两可的语意上。《贝伦与露西恩之歌》,无论是写诗中男女主角林中邂逅惊艳,还是从描写自然开头的“兴”手法,都不由得让人想到诗经国风。

    矮人坚定固执,他们的诗歌在书中只有一首,其音韵节奏就像手中掘矿的铁锄大锤一样,一声一声,短截而铿锵有力。

    神秘的人物汤姆·邦巴迪尔,与妻子金莓的形象天真浪漫,他的水边采莲歌词情节与意象,隐隐然让人有汉魏六朝民歌的联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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